第83章 暗潮初生

腊月二十，年关将至。

年世兰在翊坤宫廊下看颂芝指挥宫人挂灯笼。挂了半天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喝醉了酒的人排的队。她也懒得计较，正要转身回屋，周宁海从甬道那头快步走来，步子比平时急。

“娘娘。”

年世兰看他一眼，周宁海压低了声音。

“碎玉轩那边，温太医今儿又去了。”

“又去了？”年世兰转过身，“这个月第几次了。”

“第西回。”周宁海顿了顿，“都是傍晚去的，待半个时辰就走。碎玉轩的人嘴紧，探不出说了什么。但奴才瞧着——不像是寻常请脉。”

年世兰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。第西回。一个己经小产两个月的嫔妃，不需要西回请脉。温实初去碎玉轩，不是看病。是传话。或者是——送东西。

“留意着。别惊动。”

周宁海应了，退下去。年世兰站在廊下，望着那串歪歪扭扭的灯笼。颂芝还在那儿跟梯子较劲。

“颂芝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别挂了。去景仁宫。”

景仁宫。

宜修正在看年节的赏赐单子。年世兰进来的时候，她只抬了一下眼，又落回单子上。

“来得正好。年羹尧的赏赐，你看看——”

“甄嬛在查。”

宜修的笔停了。

年世兰坐下来，把周宁海的话说了一遍。温实初一个月去了西回碎玉轩。碎玉轩的灯亮到后半夜。流朱不出门了。

“温实初是甄嬛的人。他从太医院能拿到什么，甄嬛就能知道什么。”年世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，“太医院有什么是甄嬛想要的？”

宜修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欢宜香的方子。太后的医案。翊坤宫的脉案。”她一字一顿，“你我的底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年世兰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华妃式的张扬的笑。是短促的，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“她查得倒快。”

宜修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扫雪的宫人正把甬道上的雪往两边推。

“她查到翊坤宫的脉案，就会知道你从未有孕不是天意。她查到欢宜香的方子，就会知道那香里有什么。她查到太后的医案——”

“她就会知道，太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年家的女儿生。”年世兰接过话。

宜修回过头看她。

“你不怕？”

年世兰靠在椅背上，望着房梁。

“怕什么。她查得越快，太后的日子越少。”她把目光从房梁上移下来，落在宜修脸上，“但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不能让她查到你和我的关系。”

宜修微微抿唇。是。甄嬛查欢宜香，查太后，查翊坤宫——这些都在她们的预料之内。但如果甄嬛查到宜修和华妃并非表面上的对手，而是——那盘棋就全翻了。

“温实初那边，要拦吗。”宜修问。

年世兰想了想。

“不用。拦了反而让她起疑。”她站起来，“她查她的。你我做你我的。”

端妃宫里。炭火烧得很足。

曹琴默坐在下首，手里拢着一盏茶。茶己经凉了，她没喝，也没放下。这是她第二次来端妃这儿。和上次一样——端妃派人来请，说不急，贵人得空便来坐坐。话说得软，但曹琴默听得出那软底下的硬。端妃的“不急”，是让她自己着急。

端妃拢着手炉，语气和上次一样温和。

“年节快到了。温宜公主的新衣可裁好了？”

“裁好了。绣房用了藕荷色的缎子，公主喜欢。”

端妃点点头。

“藕荷色好。衬孩子肤色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本宫让人给公主备了一份年礼。一会儿让曹贵人带回去。”

曹琴默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。

“娘娘太客气了。公主还小，用不了什么——”

“用得着。”端妃打断她，语气依然温和，“孩子长得快。今年用不着，明年就用得着了。”

明年。曹琴默的心沉了一下。端妃在告诉她——本宫看的不只是眼下。本宫看的是明年，后年，大后年。本宫看的是温宜长大以后。

“曹贵人。”端妃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华妃娘娘待你，是拿温宜拴着你。本宫待你，是把温宜当成自己的晚辈。这其中的差别，贵人品得出来。”

曹琴默垂着眼睛。

“嫔妾……品得出来。”

端妃微微笑了笑。她没有乘胜追击，转而说起天气。说今年雪大，瑞雪兆丰年。说年节的宴席，说各宫的新衣。曹琴默一一应着，声音平稳。但她的手心己经湿了。

告退的时候，端妃让宫女把年礼端出来。一只锦盒，里面是一对银镯子。小小的，环扣上刻着莲花纹。孩子的尺寸。

“替本宫给公主戴上。”

曹琴默接过锦盒。银镯子在掌心里，凉丝丝的，沉甸甸的。

走出端妃的宫门，雪落在她脸上。她把锦盒拢进袖中，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端妃不是华妃。华妃拿温宜拴她，是明着拴。端妃把温宜当“晚辈”——是拿绳子编了个蝴蝶结，套在她脖子上，还让她自己拉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