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红雨

第二十二天。

林晚是被一阵声音弄醒的。

不是闹钟，不是手机震动，是一种很久没听过但立刻就能认出来的声音——雨。很大的雨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正常的白色，是一种暗沉沉的、像铁锈泡在水里化开的颜色。她躺在床上没动，听着雨砸在防弹玻璃上的声音。不是那种温柔的沙沙声，是带着力道的，像有人在用一把一把的沙子往窗户上甩。

红雨。

她翻身下床，赤脚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半。

外面的世界是红色的。

不是那种诗里写的“血色天空”——天空本身还是灰白的，但雨是红的。每一滴雨都是红的。从云层里落下来的时候是暗红色，砸在地面上碎开之后变成更淡的红，然后汇成一股一股的水流，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淌。整条街道像被泡在一杯稀释过的血水里。

对面楼的屋顶上积了一层红色的水洼。楼下那棵行道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红色的水珠，一滴一滴往下坠。停在路边的几辆车的车顶上，红雨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，溅起来又落下去，把车身染成一种肮脏的铁锈色。

林晚站在窗前，看着这场雨。

前世她见过这场雨。那时候她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，张浩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一起看着外面的红雨，谁都没说话。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场雨意味着什么，只觉得颜色不对劲，心里有一点隐隐的不安。张浩说可能是哪里的化工厂爆炸了，污染物混在雨水里。她信了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不是化工厂。

是末日。

站了大概五分钟，林晚把窗帘拉上，转身去洗漱。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，她彻底清醒了。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又瘦了一点点，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，但眼神没变——那种沉沉的、不慌不忙的眼神。

她刷完牙，从空间里拿出早餐。一杯热牛奶，两个包子，一碟咸菜。包子是前几天从一家老字号包子铺买的，鲜肉大包，面皮宣软，肉馅里拌着小葱和姜末。她当时把人家店里蒸好的包子全买了，收进空间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现在拿出来，还是冒着热气。

她坐在餐桌前，咬了一口包子。肉汁从面皮里渗出来，烫得她吸了一口气。

外面的红雨越下越大。

吃早饭的时候，她把监控画面投到客厅的电视上。六个摄像头，六个角度，把她的堡垒从里到外照得清清楚楚。院子里的红雨积了薄薄一层，漫过水泥地面，淹没了她前几天砍草时留下的那些参差不齐的草茬。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不停地点着头，碎玻璃嵌在院墙顶上，被红雨冲刷得亮闪闪的。

院门外的街道上，红雨汇成了一条小溪，裹着落叶和垃圾往低处流。没有行人，没有车辆。远处有一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，驾驶室的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。

她把包子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
上午九点，第一个“人”出现在监控里。

从东边的街口走过来。走路的姿势一开始看起来还算正常——不快，但步子稳，两条腿交替迈出去，跟普通人散步的速度差不多。林晚把画面放大，看见那是一个男人，穿着深蓝色的工装，袖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他的头低着，下巴贴在胸口上，像是在边走边看手机。

但他手里没有手机。

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随着走路的节奏晃来晃去，晃的幅度不太对——太大了，像两根挂在肩膀下面的绳子，不是肌肉在控制，是惯性在甩。

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
林晚把画面放到最大。

那个男人站在铁门外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红雨浇在他头上、肩膀上，顺着工装的褶皱往下淌。他的头发被雨水黏在头皮上，露出下面青白色的头皮。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——林晚在心里数着，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——然后他的头动了一下。

不是抬头。

是歪了一下。脖子朝左边折过去，角度大概有西十五度，耳朵几乎贴在了肩膀上。那个动作不像是一个人在“转头”，更像是脖子里的什么东西断了，撑不住头的重量，头就往一边歪过去了。

然后他继续走。

他没有推门，没有往里看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只是从院门口经过，沿着街道往西边走，一步一步，两只手甩来甩去，头歪在肩膀上，像一件被风吹歪了的路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