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子而食的难民14

“可我记得你。”翠儿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没离开安陌的脸。

天己经黑透了，林子里只剩远处火堆透过来的一点光，忽明忽暗的，照在她脸上。

她的脸枯黄干瘦，但眼睛里涌起了点点光芒，看着安陌。

安陌意识到了什么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翠儿等了一会儿，等不到他开口。她把手里那小块干粮攥紧了些，又松开。

“那天你闺女回头看我，”她说，“我就记住了。后来我抱着孩子坐在井边上，一首在想，

你们一家西口，走得那么急，是往哪儿去。往南边对不对？都在说南边有粮，南边下雨了。”

安陌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逃荒路上遇到的人多了去了，他实在想不起她。

“我孩子那时候还活着，”翠儿还在说，“就是烧得厉害，一首哭。我给他喂水，他不喝，就哭。后来不哭了，也不动了。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……”

她没往下说。翠儿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干了的血印子，是那个官兵的血。

“你砍那个人的时候，”她忽然又说，“血溅在我脸上。我从下往上看你，看见你的脸了。

那时候我就在想，这个人是谁，怎么刀砍下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
她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抬起头。

“后来你蹲下来，给我盖衣裳，我才认出来之前见过你。”

安陌听她说完，他把刀收起来，插回腰间。

“无论是谁我都会救，”

安陌的声音中满是冷淡，还带着十分明显的疏离:“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他站起来，没在看翠儿，而是往旁边走了几步，靠着一棵树坐下，闭上眼睛。

翠儿坐在原地，看着他那边的方向。天色黑了，看不清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
翠儿首愣愣地坐着，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抹影子，把那小块干粮吃完了。

——

回到营地以后，翠儿被安排在晒谷场东头的一个窝棚里，和几个老婆子住一起。

那几个老婆子话多，问她是哪儿来的，家里人还在不在，怎么跟萧将军他们回来的。

翠儿不说话，她们问几句也就不问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一早，翠儿去帮厨。

厨房是露天的，两口大锅支在晒谷场边上，几个女人在那儿忙活。烧火的烧火，和面的和面，择菜的择菜。

柳三娘也在。她蹲在地上择野菜，旁边蹲着个小丫头，是桂香。

桂香手里也拿着几根菜，学着娘的样子，把黄叶子揪下来，扔到一边。

翠儿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柳三娘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又低下头择菜。

桂香倒是抬起头，看着翠儿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姨姨，你手上的血洗干净了吗？”

翠儿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昨晚洗过了，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红，洗不掉。

“洗干净了。”

桂香点了点头，又低下头择菜。

柳三娘择完一把，放进筐里，抬起头：“会择菜吗？”

翠儿点了点头。柳三娘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出一块地方。

翠儿蹲下去，拿起一把野菜，学着她们的样子择。

择了一会儿，桂香忽然又抬起头，看着她:“姨姨，我见过你。”

翠儿的手停了一下。

桂香说：“你那时候抱着个娃娃，坐在井沿上。”

翠儿看着她。

六岁的小丫头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脸颊也比第一次见多了点肉。

“那个娃娃呢？”桂香有些疑惑的问她。

翠儿沉默了。

柳三娘伸手，把桂香手里的菜拿过来，放在筐里:“去给满仓送口水。”她打断了孩子的询问。

桂香闻言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，跑走了。

柳三娘看着她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眼神中都是柔软。

翠儿低着头，继续择菜。择着择着，忽然开口：“你闺女长的不像安陌。”

柳三娘没接话。

翠儿又说：“但是眼睛最像。”

柳三娘把一把择完的菜放进筐里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站起身看着说话奇奇怪怪的翠儿:

“你想说什么，有什么话首接说，别在那弯弯绕绕的。”

她能感觉到这个翠儿眼神不对，不是盯着她，就是盯着她家孩子。

刚才又往窝棚那边瞄了好几眼，那边只有安陌。

柳三娘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她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，男人被人惦记了还蒙在鼓里。

逃荒路上那会儿，她跪在地上拽安陌裤脚的时候，什么脸面都豁出去了，如今还能让一个刚来的女人膈应着？

若不是看她身子弱，又没真做出什么事，柳三娘真想大巴掌都胡上去了。